科學思想和知識產權
蒲慕明
商業意識的入侵在逐漸改變科學自由交流的傳統,科學思想變成知識產權的一部分。
在他那尖酸而又煽情的回憶錄(“Heraclitean Fire”)中,著名生化學家Erwin Chargaff哀悼了傳統科學文化的衰落。在他看來,以分子生物學家為代表的現代的科學家,“沒有執照地”從事生化研究,把現代生物學變成一個高度競爭性的,商品化的私人企業。科研機構變成了企業單位,科學家也成了企業資產的一部份,他們的價值取決于所能掙到的科研經費,而不是他們科研的品質和貢獻。一個科學家終生在實驗臺前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親自與自然對話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年輕的科學家在剛剛開始獨立工作時就離開了實驗臺,整天在辦公室里像經理一樣忙著招聘人員,寫信打電話,交涉與別的實驗室的合作。有些合作在沒開始就得談好條件。一個純粹基于對自然現象好奇而進行科研的時代似乎已成歷史了。
在70年代初,我有機會在伍茲霍爾(Woods Hole)的海洋生物學實驗室(Marine Biological Laboratory,MBL)遇見幾個老一輩的生物學家。盡管在生物界已享有盛名,一直到退休時他們還保持濕漉漉的雙手。即使是對尚未出道的小伙子,也會像一個孩子炫耀在沙灘上找到的漂亮的小鵝卵石一樣, 興致勃勃地談他們最新的想法和試驗結果。夏季時的MBL是生物學家的麥加。很多著名的生物學家在這里租個小實驗室,自己動手做實驗。也有些科學家僅僅來參加各種會議和演講。MBL的夏季最吸引人的一面是自由的科學交流的氣氛。在會議室、實驗室和距離實驗室步行只有幾分鐘的沙灘上,人們毫無保留地討論自己的或別人的最新想法和實驗結果,或任何令他們興奮的科學信息。在空氣里你可嗅出科學追求的興奮。
商業意識對于當代科學一個顯著的影響就是“知識產權”觀念的侵入。許多科學家常常宣稱某個想法是自己原創,即使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原是很含糊的。基于“保護知識產權”,有些科學家有意隱瞞一些科學信息。科學會議的演講者通常只報告他們已經發表或是即將發表的結果,因為怕被別的科學家“剽竊”。也經常能聽到一些科學家宣稱別人偷了他的想法去做實驗。有些科學家甚至規定學生不能把實驗的細節告訴任何人,即使對相鄰的實驗室也要保密。造成這些科學風氣變化的原因顯然是科學界日益增強的競爭-- 包括競爭有限的科研經費、在少數高水平雜志上發表論文、或者爭一個好的工作職位。這在科學界造成一種越來越明顯的趨勢,就是把”科學思想”看作自己的“知識產權”的一部分。
什么是科學思想?在科學發展史中,可以說出幾個改變了科學面貌的有重大突破性的科學思想。愛因斯坦的時空不變性,Heisenberg的測不準原理,Watson和Crick作為DNA結構和復制基礎的堿基互補原理---這些思想清晰地反映了某位科學家在特定時刻獨特的富有原創性的洞察力。但是絕大多數的科學思想是很難追根尋源到某一人。多數科學家的“科學思想”都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綜合了別人的想法――從通過讀別人的文章,聆聽會議的報告,或者與同事及學生討論中形成的。
科學交流最重要的一面不是交流已發表的結果,而是交流一些新鮮的、半生不熟的思路和推測,和一些尚未發表的初步發現。在MBL的經歷中最令人興奮的就是能沉浸在科學家之間的自由交流之中。有些想法和新發現可能是荒謬的或不可靠的,也可能是會觸發靈感的,也有一些可能直接和你的研究有關。如果你從某人得到一個思路,在此基礎上做了實驗,你只需要在最終發表論文時答謝他的建議和討論。在實驗科學中,可以說“科學思想是廉價的”,主要成果應歸功于那些成功地設計并做出實驗的人。畢竟大部分的科學交流都是雙向的,你從別人那里得到一些想法,同時也相應地傳于別人一些你的想法。長遠來看,這種交流促進了科學家個人的進步,也促進了整個領域的發展。每年夏天戈登會議(Gordon Conferences) 的主旨就是要促進科學思想和未發表結果的交流,可是近年來這個主旨已經被競爭和保密的意識給沖淡了,許多報告者也基本只提及已發表的結果。
電子信息時代的來臨促進了科學信息的流通,但是科學的自由交流,尤是未發表的想法與實驗結果的交流,已變為即將逝去的傳統。科學上的生存競爭與個人榮耀的爭奪是否將驅使我們新一代的科學家成為精明的商人,使科學界變為全球性商業世界的一部分?
published in 科學人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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